【五夏】请诉说我无言祝福

从什么时候开始,掌心能冒出幽蓝色的咒火?

夏油杰并没有清楚地记住那是哪年哪日,就像他没能记住自己的心灵何时滑向某个深渊,只能用模糊的视线看向前方,十几年前从手掌流窜出微小的咒力,到现在已能燃烧半片山野,在咒灵流窜的阴风中将上百条人命焚烧殆尽。

六岁的时候,夏油杰看向窗外,夏日炎炎,街道上响着报警音,有人从商场楼顶跳了下去。

惶惶不安围上去的人群正在泄露恐惧的咒力,他们很害怕,身上发出滋滋声,妈妈在门外叫他的名字,让他把门打开,不要看外面。

而他对着窗外嗡嗡作响、正在成形的咒灵,伸出了手。

“大概就是这样啦。”夏油杰简单地描述,“咒灵被我的咒力触碰后扭曲缩小,变成黑色的咒灵玉,本能告诉我可以吞下,我就这么做了,我的咒灵操术就是这样学会的。”

“啊———?就这样吗!”五条悟撅了撅嘴,顶得自己放上去的铅笔差点掉下来,显然不满,“杰,哪有这么简单,你藏了很多话啊?”

“比如?”

“就这样能直接吸收咒灵的话,那也太作弊了,这是bug吧?”

“只是那次的咒灵还在成形中……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做到的了。”夏油杰回答,“但也就那一次,之后我遇到的咒灵都先要被我打一顿才行。”

五条悟张开双手,做出一副长舌鬼的模样:“哦,那我明白了,杰是不是要讲,你某天出门,遇到了腿脚不便的老奶奶,善良的杰扶着她走过了马路,老奶奶说我的家在小巷子里,杰就带她过去,一转头,奶奶变成了白粉婆婆,问杰我美吗……杰大惊失色,一拳就打了过去……”

教室里爆出一声笑,硝子差点没叼稳嘴里的烟,抖了几下火灭了:“哈哈,五条,你在说什么鬼。”

“悟,你刚刚说的是裂口女,不是白粉婆婆。”夏油杰看着说胡话的男同学,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给刚灭了火的家入硝子递过去。

“啊?我记不清了,就当是吧,裂口白粉婆婆,听起来是不是很棒?杰没有吗,哪天抓到了合成一个试试?”

“咒灵操术不是宝可梦大师,你的无下限也不是超电磁炮吧?悟还没说过自己怎么学会的呢。”

“现在做不到电磁炮那样啦,AT立场还是可以的。”五条悟很诚实,注意力转移,开始掰着粉笔玩,“不说是因为我都想不起我是怎么学会的了,是真的、真的想不起来,不是像杰这样敷衍我。对我来说太简单了,还没记忆的时候就能用了吧。”

“可以,大天才悟君,记得把你掰断的粉笔收好,夜蛾进来的时候敷衍一下粉笔为什么都壮烈牺牲了。”

显然五条悟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夜蛾正道一脸严肃地推门而入时,他已经把断掉的粉笔摆成完美的高塔,恭候审判,那时还是一级咒术师的五条悟,自信自己也有做一级建筑师的天赋,美滋滋地等被夜蛾正道呵令滚蛋,嗒嗒跑去杂物间拿盒新粉笔。

得到进杂物间准许的五条悟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给夜蛾拿了一盒,自己薅了几盒准备在宿舍里继续玩,夜蛾倒是没发现,让五条悟收拾完桌子上那些长长短短的粉笔。硝子发着呆吹泡泡看天,她唱着流行的小调,棕色的睫毛扇动,灰尘落下。

当天下课后,五条悟溜得很快,不知道要干什么坏事,夏油杰在教室里打扫卫生。夕阳西下,他擦好了黑板,提着装满粉笔残尸的垃圾袋和水桶准备倒掉,在门口看见一张惨白的脸。

夏油杰镇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五条悟行动力恐怖,为了还原那个幻想里的裂口白粉婆婆合成兽,在脸上抹了碾碎浸湿的粉笔尸末(或许我们可以直接称为:石灰粉),不知道怎么说服硝子借来了口红,往嘴唇外划拉做出鲜红的裂口形。

为了cos出精髓,五条悟甚至换了一身衣服,手里拿着小剪刀,没模没样,还好咒术高专没几个人,他这样大摇大摆穿梭在走廊,没被当成活咒灵围殴是万幸。

“我美吗?”扑着一脸惊悚白粉的五条悟学着恐怖漫画里裂口女的语气,神秘兮兮。

夏油杰笑了:“五条奶奶,您美得不似人形。”

夏油杰回想起来,他认识五条悟的那年是十六岁。

这是一个很好的年龄,夏油杰只能这么评价,可能是因为五条悟,让他对这个年龄的回忆都好到不得了,连带着想过,大概他再恨什么都不会恨自己的十六岁。回忆这种事的时候,已经离开高专的夏油杰会露出神秘且内敛的笑容,几乎能称得上是他不该有的幸福,也不是他这个身份的人该有的表情。

他和悟的认识不困难,五条悟入学的时候很惹眼,一头短短的雪白碎发,特质墨镜都盖不住蓝眼睛的冷光,加上他个子远超同龄人,自带着非常不好接近的气息。咒术高专为数不多的工作人员和学生很有自觉地绕着这个大名鼎鼎的新生走。

五条悟不怎么在意,拉着行李就直直往宿舍去。

咒高的学生稀少,宿舍都是可供挑着住的单人间,五条悟那双特殊的眼睛亮了一瞬,就精准锁定到哪里有活人,朝着那条廊道走去,正好遇上挂了家长电话出门的夏油杰,夏油杰拎着一个纸制的袋子,袋口做了很好的密封。

五条悟说,你是我的同学?他在句子中间停顿了一下,声调上扬,最终呈现的语气并非问询,而是一种游离轻佻和玩笑之间的陈述句。

夏油杰本来习惯在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听完后表情略有变化,下巴压低了一点。

五条悟能看见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左边落下的刘海、一丝不苟扎好的丸子头,以及夏油杰的耳垂饱满,缀着圆形的深紫色耳钉,下身的校服改成了阔腿裤,五条悟从未见过这样风格的形象。

名为六眼的苍天之瞳能看到的东西实在太多,比如现在——五条悟除了记住了新同学的样貌,还发现他对自己有点疑惑,可能还有些不爽。

但夏油杰最终控制住了表情,还是温温和和地说了自我介绍:

“……很高兴认识你,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夏油杰。”

啊,啊,这么礼貌的吗,虽然后来五条悟知道了他不是。五条悟拉下墨镜,那双瘆人的蓝眼睛又盯着夏油杰的脸看了会。夏油杰居然也给他盯,没有移开脸、退后或离开。

“我叫五条悟。”他终于开始说自己,“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夏油杰却这么说:“五条同学。”

五条悟:“……”感觉面前的人存心和自己过不去。

见到五条悟的表情也没一开始那么游刃有余,开始抿嘴拧眉,夏油杰终于露出了常挂式浅笑外的笑容,恶劣,恶劣,都一样恶劣。此时夏油杰发现五条悟的眼神偏移,开始盯着自己手上的纸袋子,夏油杰可算知道了,五条悟的眼睛非常好,因为这个袋子里的东西正是自己给同学的见面礼。

“是零食,主要是甜的,当然也有别的口味。”夏油杰语气轻松起来,“[悟]有忌口吗?”

“没有,我要那个星星糖。”五条悟的眼睛持续散发着光芒。

带见面礼的习惯是夏油杰国中时期的社交经验,事实证明这个经验相当有用。五条悟如愿以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心情非常好似的,用很甜蜜的语气诶了一声。

落下的糖块包装精美,却无法克服引力下坠,在五条悟的手心旋转,他的术式正在持续,虹膜泛着异常美丽的光芒。

夏油杰看着他:“你的眼睛真好,术式也很好。”

五条悟笑了:“啊——你看到了吗?”

他手里的星星旋转、旋转。

“这是无限哦。”

那天五条悟直接选了夏油杰的隔壁住,他没给出解释,只说这个房间不错,那就这里了。

这一届学生居然相处得很好,这有些出乎夜蛾正道的意料。

他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的三个学生已经在说笑,家入硝子坐在椅子上,一边吃不知哪里来的软蛋糕,一边和新同学讲着反转术式,看到班主任夜蛾正道进来,她忧郁的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反倒是五条悟哇偶一声望了过来。

麻烦的主要是这个五条家的少爷,夜蛾正道心里顿了顿,本来想着五条悟家里情况特殊,术式和体质可能会让他和同学有所冲突,现在看来担心多余了。

家入硝子还叼着一半的蛋糕,她说,老师,很好吃的哦,夏油带来的,老师你看讲台上,也有你的一份。

夏油杰想起自己同意进入咒高的时候。他的术式,咒灵操术,在更早的时候是他自己习惯的,咒术界没有估量到这个极为罕见的术式有再次诞生在茫茫人海中的一天。

他的父母只知道他能看见什么东西,父亲没放在心上,母亲有些担心他。

能看见咒灵的人,不一定会成为咒术师。人是可以假装看不到凝聚的恶意的,也可以忽视阴影中咒灵的眼睛,它们发出窸窸窣窣尖锐的摩擦音总有一天会和大城市的车水马龙没有区别。不进入世界的高塔,不被另一个世界的光景侵蚀。

但是夏油杰做不到,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做不到。

夜蛾正道找到夏油杰的时候,没有让他做入学测验。夏油的家人非常局促,只知道夜蛾是政府派来的公务人员,他们还知道夏油杰的成绩非常好,这次有机会去到一个精英学校,甚至是对外保密的那种。杰从小就是一个优秀又独立的孩子,这个决定需要他自己做。

夜蛾正道只是这么说:“虽然这是最适合你的道路,但只要走上去,你的人生会永远变化。”

他顿了顿:“诚实说我们很缺学生,并不仅仅因为有天赋的人太少。你明白吗?”

夏油杰几乎没有犹豫,他的回答是我会来的。

为什么?

夜蛾正道站了起来:“答应得这么快?”

房间外的母亲在敲门,她端了茶水过来,站在门口。夏油杰琥珀色的眼睛则透过了夜蛾正道,看向窗外,看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说:“因为我能看到啊。”

无下限、咒灵操术、反转!夜蛾一拍桌子,将几张密密麻麻写着咒灵情报的宗卷贴在黑板,宣布道:你们!责任重大!

知道啦知道啦,五条悟左耳进右耳出,家入硝子更是神游天外,仿佛金鱼吐泡七秒记忆。责任?责什么任?什么大?

五条悟观察着夏油杰的表情,发现夏油杰也没有认真地听夜蛾正道在说什么,而是在一边点头一边翻书,于是直接提着凳子滑步到夏油杰的身边。

“杰。”他叫得很自然、很亲热、很反直觉。

夏油杰看着他,在等他说下一句话。

但五条悟没有,趁着夜蛾正道时不时转过身去敲打投影仪,他在间隙里用各种各样的语气反复叫着夏油杰的名字,不厌其烦。夏油杰慢慢扶起额头,五条悟看见他忍不住在笑。直到幻灯片放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咒灵图鉴跃然而上。

五条悟用左手比了个射击的手势,正对前方。

夏油杰也借出一只手,比了个耶,给五条悟的射击撑起来,当做支架,另一只手还捂着脸掩盖笑意。家入硝子望了几眼这边的情况,啊呀一声,又坐回去了。

夏油杰从小训诫自己的准则:我所见的一切都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众人皆知的丑恶罢了。弱者生存,强者守护,这是我应有的道德,也是社会应有的形态。

第一次在闲聊中提及这点的时候,五条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露出稍微疑惑的表情。

“夏油,这样很辛苦啊。”家入硝子懒洋洋地给出评价,摆手示意两个男生跟上自己找寿喜烧的步伐,“因为这个做咒术师的话,脑子很容易坏掉哦。”

“这样吗。”

“嗯——大概吧,鬼知道啦。”家入硝子接过了五条悟甩来的饮料,“当我在随便说吧。我是嫌麻烦,就没这样想哦,天天看到外面那些东西很累的,你和五条加油。”

“我才不累,打咒灵很好玩啊。”五条悟终于找到间隙发出抗议。

“那悟帮我的那份也打了吧。”

“才不要,一个人没意思啦。”

听到这句话,夏油杰稍微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悟。”

“嗯?”

“悟是为了什么做咒术师的?”

五条悟罕见地皱眉了,他露出了一种表情,叫:这居然是一个问题,什么意思?借着点术式,五条悟随手把自己喝空的气泡水瓶掷到几十米开外的垃圾桶里:“天生就是吧。”

五条悟想起什么一样,抬起头侧睨着夏油杰:“我不会像杰那样——我救不到人不会哭鼻子。”

夏油杰微笑,他头上冒出青筋:“悟,你自己去玩吧。”

此时他的一只手已经开始和五条悟肘起来,好像在这个问题上完全无法和解那样,高中时期夏油杰的体术算专长,腕力也很大,但五条悟非常不讲道理地用起术式,空气中一股剑拔弩张的氛围,家入硝子噔噔噔退三步,发出免责声明:在这里打起来她不负责后续治疗,还有你们到底去不去吃那家寿喜烧了。

于是两个人收起咒力,五条悟和没事人一样搂上夏油杰的肩膀,喊着好饿。

夏油杰说,那你可以吃草,五条悟拉着声音说不要!除非是毛豆。

他们一起向校门外走去。

高中上理论课时,夏油杰的桌子在两个同学之间。他一丝不苟写着笔记,在夜蛾转过身去面对黑板后,五条悟撅起嘴吹了口气,他撕下一张草稿纸,刷刷地写着什么,捏了两个纸团精准丢到夏油杰和家入硝子的桌上,接着两手一撑,侧头等他们回应。

硝子看完纸条上的内容,比了个OK,夏油杰稍微慢一些,因为他正在回纸条,此刻他单手撑脸,看上去像认真写练习题,一边手遮住了内容,谁都看不见,只是压不住的笑意暴露了他的心思。

他两指夹起纸条,转向五条悟的方向,五条悟感受到一块阴影压来,紧接着脸色一顿。

纸条上写的是:夜蛾正在看着你。

五条悟被罚留下打扫卫生的时候很幸运,因为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都留下来陪着他,这让五条悟很感动。

假的,因为这两个人一个直接把教室当自习室写起作业,一个架着随身听走来走去,毫无共患难的意识。

于是五条悟大声埋怨,故意扬尘到飞起,夏油杰看了他一眼,要去打开窗户。

此时夕阳正在落下去,古建筑和绿色树木交错,神龛藏匿其间。夏油杰侧靠在窗边,等五条悟完成除尘伟业。然后五条悟叫他的名字,家入硝子也叫他的名字,可以走啦,关上了教室门,太阳落下去了,我们去哪里?

五条悟和夏油杰并肩走,家入硝子在前面,她不喜欢站在这两个人中间,理由很简单,两位男同期是巨人,看着比自己高那么多的人,还是两个就很烦。

“杰,”五条悟用手肘搭上夏油杰的肩膀,一脸神秘,“你知道我们下个任务是什么吗?”

“按你纸条上的规划,应该是去校长办公室偷咒骸。”

“No!这是支线任务!”

“还不死心?”夏油杰捏着自己下巴想了想,“也对,夜蛾老糊涂了,看到你的纸条也大概忘了这个作战计划。”

“哈哈!嘘——我要说接下来的事了,一级重要,一级保密。”

硝子戴着耳机都张望过来,因为五条悟说话很大声,根本没有保密的意思嘛。

“下周我们要出差去奈良拔除一条龙形咒灵,我看到夜蛾订票了。”五条悟的眼睛亮起,“一级的玩意,可能要更强,没问题吧?”

夏油杰低头笑了:“不会有问题啊,下手轻点,这个咒灵我要用。”

“诶?我自有分寸的啦!我还想等你收服后拿来玩呢……”五条悟拍拍夏油杰的肩膀,对前方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但已经开始抽烟并假装透明的家入硝子求教,“硝——子——拜托,再讲讲反转术式怎么用呗?”

[虹龙]是在奈良的十津川收服的。

“这里有东西啊!”穿着拖鞋路过的当地居民指手画脚,“都说了不要在下雨的时候靠近那座桥了……你们还是学生吧,快走快走!”

“好啦大叔,我们只是在收集水质样本,好不容易公费来到这里,是在写论文哦。”

白发男生把人敷衍得一愣一愣,他长得很高,可以完美伪装大学生,但高专的制服还是暴露了他的年龄,这让中年人狐疑地看着这一行人,想着不会要去跳江吧。

“不好意思,我们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他的同伴开口了,留长发戴耳钉的着装更为古怪,语气却比刚刚那个疑似不良的白发少年靠谱很多,“只是地图上标注了这里,我们顺路来看看,很快就回去了,很抱歉给您带来麻烦。”

路人离开前这样警告:“那你们不要靠近这段河啊,最近可是封路了……说是要请了专家来看。哎哟,你听这警笛声。”

家入硝子耸了耸肩,三人无言对视,其实专家已经到了,在等辅助拉警戒线呢。

等辅助监督赶到,拉起警戒线后,硝子往边上一靠:“啊啦,交给你们了,有口气抬出来就行,我死马当活马医喔。”

“那要医的是咒灵了,硝子,你会治疗咒灵吧?”五条悟跃跃欲试,无下限打开,落雨全都像隔了一层气胶似的落不在他身上。

五条悟笑着,嗖地冲入辅助监督放下的帐中,夏油杰放出自己的咒灵,紧随其后。

大桥震动,河流激荡颤抖,一声巨吼,虹龙现世。

硝子在抽烟。

已经过去半个小时,听动静,两位在帐里打得很嗨,希望龙没事。毕竟是一方信仰加洪灾酝酿而出的咒灵,比起咒灵,更接近地方小神,情报里说其某些指标已接近特级,那真的挺不得了的,也难怪让他们来处理。

雨越来越小了啊,硝子吐出一口烟圈,想着这是要出彩虹了?她打开翻盖手机,给在附近执行任务的歌姬发了条短信,运气好的话她们可以遇上,顺便在附近找家咖啡馆,现在出彩虹很好看嘛。

等帐内的动静越来越小,硝子的烟也抽完了,她和辅助监督比了个手势,问里面怎么样了。辅助监督摇头表不知。现在还不出来,按他们的评级应该不会吧,总不会是人出事吧?

事实证明不是人出事,因为硝子很快就看到了,一条青白色的长龙翻飞出帐,一道淡色长虹出现在雨后的蓝天,辅助监督吓得手忙脚乱,但硝子看到了龙头上坐着两个人。

牛逼。家入硝子想,还好我没参与,不用写检讨了。

“我是不是说过不许随便让杰在帐外放咒灵?!这还是一级的虹龙!”夜蛾正道只是在手机里吼,要是面对面,指不定就给两个男生一人一拳。夜蛾正道主要是对着五条悟骂,五条悟一脸敷衍的了然,夏油杰听着免提在憋笑。

然而刚挂上电话,五条悟就变了脸,他对夏油杰说:“杰我错啦,我还想骑一次龙嘛!”

五条悟这是在对男同学撒娇?赶过来的歌姬看着这个画面,觉得一阵恶心,她手里提着热可可,躲在一脸习惯的硝子身后,表情管理失控,觉得这个场面很猎奇。

不,撒娇的意思是捡着别人爱听的说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啦,家入硝子原文复述夏油杰作过的评价,而五条悟的撒娇是靠着装可爱强迫别人给他他想要的东西,五条悟只是在较为温和地撒泼。 ​​​

客观来说,五条悟十六七岁时完全不是性格多好的人,后来长大了也就那样。和他对不上电波的话,会觉得这个人古怪、难伺候、神经病、臭屁、傲慢、无礼,以上形容词统统可以加上后缀“到了极点”,庵歌姬有十一分讨厌他,七海建人次之,礼貌地减了两分,毕竟受过一分照顾,所以算九分讨厌。

他刚来咒高的时,五条家很担心家族里唯一依仗的小少爷,时不时打电话给夜蛾校长,烦到夜蛾上课不带手机,至于为什么不打给五条悟本人,五条悟摇了摇手机:已拉黑,有事再放出来。

夏油杰无意打探五条悟的私事,偶尔五条悟会说我家里很烦哦,便没有了后文,夏油杰并不追问。

和悟的关系好到出奇也是夏油杰后知后觉的事情,大概也是因为五条悟的存在,夏油杰本性中那自由的、轻微恶劣的部分得以发育,只要悟说话,他也会说话,雪夜里,他们漫步在厚厚的雪层中,五条悟看着天摇摇晃晃,又低头看被自己双腿丈量劈开的大雪,最后突然回过头来看他。

蓝眼睛。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是想到悟就会很开心?夏油杰觉得真的觉得自己想不起很多事到底是为什么,只记得很多感情,还很无奈,很抱歉。和悟说话很开心,和悟出任务很开心,什么都不做也好,因为身边总是坐着五条悟,他会用美丽透彻的眼睛看着自己。夏油杰知道五条悟的术式和眼睛有关,但自己却不想用术式的那部分去评价,千回百转下,他只想到了一个自己喜欢的描述,是悟的眼睛真的很好。

学弟灰原雄也问过,为什么夏油学长和五条学长关系那么好,真羡慕之类的话。夏油杰答不太上来。而不爱说话七海建人这么解释:“因为他们两个都很强吧。”

不,不是因为这个,可夏油杰一时间居然也想不到什么别的原因,灰原一脸真挚地说,那太好啦,我也要变得很强,这样就能和学长们一起出任务,不拖你们后腿。

夏油杰最后给出的解释是:因为悟很好。

真是狡猾的回答,冥冥这样说,这种说法可算危险。

为什么?

“啊呀……做咒术师,很孤独的。”冥冥说,“我喜欢,有钱就不孤独了。但你和五条都不是这样想的吧,夏油同学?”

夏油杰和五条悟认识一年多的时候,大雪那天,悟过的生日,五条少爷误食一口摆在桌上高年级送的苹果酒,当场中毒般脸红昏迷。

硝子震惊地看着在地上蛄扭的寿星,对同样呆在原地的夏油杰说:这种堪比测敏工具的酒量可以拿去解剖了,为人类医学做出一份伟大贡献。

大多咒高的师生只知道五条家有个很厉害的继承人,这种封建大家族里出来的术士多少会有常人不能理解的习惯。谁知道五条家的大少爷过于现代化,入学后立下活泼恐怖分子的标杆。夏油杰评价过五条悟,多大的人了还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五条悟眼珠一转:不能合法喝酒的杰没资格说我,我比你还大两个月!

然而堪堪大了两个月的五条悟沾酒即死。

被男同学背回宿舍时,五条悟叽叽歪歪:“杰,杰,你知道吗,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很有意思,所以我就决定住这里啦。”

夏油杰哭笑不得地用湿毛巾给他擦头:“看来我知道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不是,不是。”五条悟嘟囔起来,“我也知道杰的秘密的。”

“……说来听听?”夏油杰想,大概又要开始胡扯。

“我知道啊,杰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肯定也很想了解我,认识我吧?”五条悟现在梦到哪里说哪里,任何事件都在其中无缝衔接地上演大跃迁,“就算你当时不是很高兴了,也还是给我递了糖~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嘛?我的想法是,你居然留长发诶。”

“我用眼睛。”五条悟的眼睛忽明忽暗,他的术式正在发动,但因为醉酒变得紊乱,像在怀念什么了,“看到了你的……黑色的轮廓,杰,杰,你的灵魂很深。”

“……那天我和家里那些人吵架了,没有带很多行李……一本漫画也没拿……”

“悟,你喝了硝子的浓硫酸,脑子被烧坏了。”夏油杰一本正经地诌谎,企图恐吓手脚乱动不安分的五条悟。

“我喝的明明是果汁。”五条悟噘嘴。

“你喝酒了。”

“我喝了果汁。”

夏油杰叹气,用毛巾盖住五条悟的眼睛,想按住那如同少女怀春般不安分的双手,此人却突然鲤鱼打挺坐起来,八爪鱼般,手脚并用地紧紧扒住夏油杰的上半身,盖住那双眼睛的毛巾掉到床铺上了,夏油杰浑身一僵。

“杰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五条悟自言自语。

夏油杰说不出什么,五条悟也没继续解释,但他的眼睛解释了,潮湿、闪亮,此时五条悟的大脑思维飞到更远的地方。

“不要捂着我的眼睛,看不到杰的话,我会很寂寞。”五条悟有点强硬,“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最好的朋友。”

“……”

夏油杰突然觉得眼角湿湿的,他们现在的姿势有点诡异,像小学生摔跤。

他说:“好啦,悟。”

“不好。”五条悟气成了河豚,他在模仿那种咕噜咕噜的音色,雪白的睫毛下,蓝色眼珠细密收缩,“你听了我的秘密,快把你的秘密也告诉我。”

“……悟。”

夏油杰把腰弯下去,他撑起双手,虚虚搂在五条悟的腰上,双眼注视着五条悟红到不正常的脸颊。他知道这种气氛不正常,他下了莫大决心似的,叹了口气。

在那朦胧的目光中,夏油杰撩起五条悟的刘海,他用一只手覆盖上去,发现五条悟的额温已经很高。他手心覆着五条悟,嘴唇轻轻触碰在自己的手背上。

夏油杰听见平稳的呼吸声——是五条悟彻底断线了。

五条悟总是很不客气,很没距离感,他忘掉了喝醉后说的那些胡话,自然也不记得自己怎么对着夏油杰胡乱撒泼,又得到了什么样的回应。

几乎每次任务晚归,五条悟都在电车上挨着夏油杰的肩膀睡觉,夏油杰随便他靠,姿势乱了点躺在腿上也可以。他嗓门很大,食量更甚,秉持夏油杰手里的零食最香的原则,可能夏油杰的被子也最暖和,甚至叫上家入硝子冲进去,抢零食抢被子,不知造了多少妖。

五条悟偶尔要回家族里看一眼,他敲着唯一男同学的宿舍门,问:杰你喜欢什么,我带给你呗。

某天他们的任务地点隔了半个城市,天公不作美,骤雨忽至,夏油杰没带伞,走到桥柱下,打通了置顶电话。

好啊,我很快来,五条悟这么说着,那边雨也下得噼里啪啦,夏油杰听到猫叫,还越来越大声,是五条悟在蹲下身去看猫,估计还悠哉得很,正在雨里快乐地摸鱼。

夏油杰坐在桥下的台阶上,他撑着手,聆听着漫天的雨声,刚吞下咒灵玉的他心里有点难过,只是纯粹的生理恶心,没有什么大事,这种悲伤应该很快就会过去,悟还在送伞的路上呢,到时候就好了。

此时雨珠飞溅带起泥土,高速大桥上驰过车轮飙起积水,发出刺啦长音,夏油杰踩着落雨的节奏数拍子,他试图看着乌压压的天空,云层稀薄的地方透了一点点斑驳的阳光,还是好黑啊,所以夏油杰宁可看看地上了,金木犀落了一地,苏醒的蜗牛一爬一爬,触角软软冰凉,比咒灵可爱。

最后夏油杰抱着双肩包,感觉自己快要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有点亮,他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单名:杰,杰?

夏油杰睁开眼,五条悟终于赶到,不巧的是此时天刚放晴,所以墨镜下的那双蓝眼睛有些躲闪,金色的阳光打在他雪白的发丝上,跃动出耀眼的光泽。

他收起伞,嘿嘿一声就靠过来,夏油杰一把推走,五条悟造作地大叫,啊——杰好高冷!但又黏黏糊糊搭回到他的肩膀上,这次夏油杰就不推开,他笑着说,去你的。

五条悟知道自己被原谅了,语气有点甜蜜:“去不了别的地方,杰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啦。”

随即把脸挨过去:“我们去吃乌冬面吧?”

这段时光是夏油杰记忆里最闪亮的日子,因为身边的这个人,咒灵的苦味彻底消失。他忘不了半梦半醒下睁开眼后,看到大雨后倾泻而下的日光与站在面前的五条悟的样子,在他的人生后期,快乐都以此作为标准去衡量,所以那些年他不再有真正的快乐,是他画地为牢把人拒于门扉,为了一个让自己能够活下去的愿景,为了让那人不要睁着蓝眼睛走过来,埋葬了所有表达喜爱那人的勇气。

这样的世界才是他的归宿。

夏油杰其人,如玉温柔,固步自闭,慧极便伤心。

很早的时候,他察觉到一个事实,只是因为他所看到的世界与身侧之人并不一样。这种不同正由他的术式放大,直到他与[他们]不再能分为一类。他考虑过,或许咒术师已经是另一种人,是很残忍的东西,能看到诅咒,因而一生都活在诅咒的世界中。茫茫人海中没有同类的话,容易孤独而生,孤独而死。

五条悟就并不在意这个,他觉得身边已经有了一个很重要的存在,而夏油杰后来离开的时候,心境原因,并未考虑这个,孤独的抱歉感。

夏油杰和朋友不一样,作为咒术师,他既不“只是存在”,也不“无畏存在”,他有的东西是道德。

道德其一:生命是非常宝贵的东西。

道德其二:咒术师是为了保护非咒术师而存在的,弱者生存,强者守护,这是社会应有的样貌。

道德其三:他自己生命的优先级在道德之下。

他为此成为咒术师,不为其它任何。所以对星浆体天内理子这件事,他的道德有自己的看法:天内理子的生命是宝贵的,她不是咒术师,至少不是自己选择成为咒术师,强迫一个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去守护他人是错误的行为。既交付予她责任,又怎能空口求佛,是懦弱。

五条悟的思路不同,但得出的结果殊途同归,总之他对这种事略有不爽。

神、爱、信仰。

星浆体、六眼、天元。

提问:如果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你打算在那一刻来临前做什么呢?

那年前往冲绳的飞机上,夏油杰坐在天内理子侧边的座位对她保证:“理子妹妹,悟检查过机舱内了,飞机外有我的虹龙一直跟随,你和黑井小姐都会安全的。”

刚用完半屉纸巾的天内理子呆呆地看着他,哇叫一声,鼻涕眼泪刚要泄洪,就被检查完飞机的五条悟捏住了鼻子,一口气喘不上来,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五条悟毫不客气,转头一屁股坐在夏油杰另一边的座位,闭着眼睛靠上了同学的肩膀。他眼睛并没有完全阖上,雪白的长睫毛下露出一点寒光,为了警戒,无下限咒术一直开着,六眼一边维持无下限,一边高度警戒。

不知怎的五条悟有点小脾气了,决定一会拿绑了黑井的诅咒师泄愤,能踹三脚就绝对不只来两脚。

天内理子看着窗外的层层叠叠的积云。她出身特殊,父母早亡,性格却很开朗,只是再开朗的人走到这一步也不会开心了,被天元大人同化是另一回事,她想着和自己相依为命十几年的人,吸了吸鼻子。初中生高中生守护世界这种事在现实里很荒谬,但没办法啦,她从出生开始就确定了这个结局的。

“她不开心?”五条悟小声问夏油杰。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五条悟拿起塞在飞机座椅夹缝里的冲绳小册子,随便翻了翻,比了个手势,开始和夏油杰戳戳改改。

得知观光旅游的安排后,理子撒着欢跑,还写了张计划表,在表末打了个同化之日的圈。沙滩、商业街、花圃、海洋馆。天内理子在前面牵着黑井美里,她发出笑声,这是一种很年轻的快乐,无忧无虑,无拘无束,那种对新奇事物的感叹语气,最天真的赞颂。

夏油杰想起理子的学校,矗立着的大教堂,唱诗班的歌声还有管风琴的低鸣回荡在整个校园,先前那些年,埋藏身份的星浆体唱着那些赞美歌。信仰、神、爱。很好的东西。她喜欢朋友,热爱唱歌,留恋相依为命的黑井。海洋馆深蓝色的水光拂过她的长发,一头巨大的鲸鲨缓缓移动,漫长,星光般闪烁的隧道,她跟随着鱼群,看得目不转睛。想看着,想记住。

最后一天回到酒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天内和黑井累到沾床就睡。

明早还要赶早班的飞机,五条悟坐在靠近阳台的沙发上,没有睡觉的意思。

实际上他已经连续两天没睡,这种消磨感很糟糕。一切都在伏黑甚尔的计划之中,但那时的他们并不知道。阳台这里是一个很危险的狙击点,必须守在这里,睡眠缺失和大量咒力消耗令五条悟罕见地疲惫,独处的时候他发散着自己的本性,目光冰冷平视前方。

夏油杰让裂口女守在门口,自己去泡了杯红茶,加入双份的糖拿去给五条悟。他有睡眠时间,咒灵的自主性也让他比五条悟状态好些,没有特别高强度地紧张。今天晚上他打算和五条悟一起坐完后半夜。

五条悟的表情稍微缓和些,他想像白天在沙滩那样说没关系,还没开口,夏油杰就已经把一块方糖塞到他嘴边。

五条悟把没关系和方糖一起咽下去。

当然不是没关系,五条悟嚼方糖嚼得嘎吱嘎吱,一副咬牙切齿的气势,他快累死了。但五条悟还是会说那又没什么,他还有朋友,最好的朋友。

什么问题都不会有的,出现了,就解决嘛。

但是有些问题是永远无法解决的,因为它们发生的时候并不是问题,于是它们永远没有名为解的答案。就像问题没有出现在六眼、天元、星浆体任何一个中。2006年的夏天,天与暴君伏黑甚尔成功刺杀星浆体,五条悟濒死,六眼觉醒,盘星教覆灭。夏油杰似是而非地第一次感受到,爱、信仰、诅咒,三个最为共生的、令人无奈而脱力的真理。

星浆体事件过后,五条悟的出神状态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才恢复。那个时候的五条悟很难用人来形容。

他走在路上没有声音,打招呼也不会搭理,没有任何表情。夜蛾正道都有些紧张,五条悟给出的解释很简单,只是单纯的没有任何感觉。

夜里,他敲响夏油杰的房门。

夏油杰打开门的时候,披头散发,眼下乌青,即使在这场堪称灾难的事故中得以生还,也产生了很大的变化,时而觉得胸口刺痛,噩梦不断,咒灵操术的副作用也在此刻反噬起来般,无数扭曲的幻影尖厉哭叫在他梦境,有时候咒灵是人,有时候人是咒灵。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五条悟曾说,我和杰不一样,不会因为没救到人就哭鼻子。夏油杰也知道悟永远会和自己不一样,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他的心里好像开始燃起一团诡异的火种,眼泪是浇不掉的。

他有些愣愣地看着眼前还在出神状态的五条悟。

没有任何感觉的五条悟把头搭在夏油杰的肩膀上,最后双手也环抱上去,五条悟个子很高、长手长脚,动作却像什么小动物,很失调,很霸道。他一点一点拱着夏油杰,用令人心悸又悲伤的语气叫着夏油杰的名字,反反复复,杰,杰,杰,把人推到了宿舍的床上。

夏油杰任他拱,直到两个人都卷在被子里,变成了他的下巴搭在五条悟的发旋,背靠在墙上的姿势。此时他散乱的黑色发丝已经落在五条悟的侧脸,五条悟不去拨开,他埋在夏油杰的怀里,试图抵到夏油杰的心口。

“杰,你很难过。”五条悟慢吞吞地讲,声音在被子里很朦胧,“你难过的时候,要告诉我。”

夏油杰抱着怀里的人,一只手僵硬放在五条悟毛茸茸的后脑勺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外,那里一片漆黑,听见这句话,突然喘不上气来,眼侧缓缓流下一滴泪水,落在一点五条悟翘起的发丝上,浸入枕间。

夏油杰有很多事都是最终没有告诉朋友的,比如他从来简略的,自己学会咒灵操术的过程。

六岁那年他对着窗外伸手后,熙熙攘攘的人群安静下来后,他手里多了一颗黑色的璃光球体,勉强称为球体。毕竟形状很不完全。由于这是一只刚形成的异形咒胎,降伏要求并不严苛,夏油杰可以不经降伏就收入手中,但此时他才六岁,咒术精度很低,导致咒胎发出凄厉的惨叫,一半身子挂在窗外,一半身子封在不完整的咒灵玉里,咒胎盯着带给自己痛苦的咒灵操使,诅咒他,诅咒他,诅咒他。

蓝色的微小咒火一直在夏油杰的手里燃烧。

妈妈把门打开了,作为普通人的她只能感觉到房间里很冷,她几步上前,紧张地攥着夏油杰的肩膀,问他,好孩子,你看见什么了?

夏油杰表情平静:“妈妈,我什么都没看到。”

晚上,夏油杰没下去吃饭,他锁了门,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残破的咒灵玉,撕裂的咒胎在窗外幽怨地看着他,最终他和咒灵这样瞪了一晚上,家里人在哭,窗外也有人哭,咒灵在这些哭声中一点点膨胀起来,自己手中残破的咒灵玉正在泄露。

天快亮的时候,咒灵咯咯叫,夏油杰终于再次伸出了手,他心情糟糕透顶,以他那个年龄所理解的最质朴的方式和咒灵斗殴,手中的蓝色咒火在燃烧,最终还是镌刻在夏油杰体内的咒灵操术占了上风,他只能用双手紧紧抓住勉强完整的黑色璃球。

没有任何人教他该怎么做,父母什么也看不见,这个东西不能摔也不能丢。会有更多人哭的。

怎么办?

他把黑色璃球吞了下去。

他从来没有告诉五条悟这样的事,也不打算告诉五条悟。他还有更多的事没说,比如,究竟是为了谁?

洁白的盘星教,弱小而自私的[他们],当铺天盖地的掌声响起时,究竟是为了谁?

悟那个时候抱着理子盖着白布的尸体,在暴雨般的掌声中空空地看着他的到来:要把他们[罪魁祸首]都宰了吗,现在的我应该没有任何感觉。

五条悟没有对理子的死感到伤心,因而是否犯下此等世俗不可原谅的罪行,在他看来也是做选择题般轻盈,在已经从死亡在中蜕变为巅峰术师的他眼中,只要是自己选择的,那都是正确的,可他看到了夏油杰颤抖的眼睛,抱着杀戮的开关站在夏油杰的面前:你想让我做吗?我可以。

不可以,夏油杰的心在嘶鸣,不可以。

夏油杰不知道该把自己的心放在哪里,这种痛苦要放在哪里。五条悟抱着他的时候,他也真的想过,悟不需要他的保护,可是需要和他拥抱,所以就当是为了悟也好,快睡吧。

有什么很大的变化。比如,在五条悟恢复正常后,他们半被迫地分开了,似乎是为了平衡这股新生至强的力量,咒灵的数量大幅上升,为了效率,他们不能再一同出行任务。

夏油杰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错误会堆在一年里,或许他不应该和悟分开执行,也不该吞食那么多影响自己心智的咒灵。但还有更多不应该有的事情,与他们无关,比如天内理子不应该死掉,那些人类不应该为此鼓掌,灰原雄不应该孤零零地躺在停尸间的铁板上。对于一个更宏大的世界来说,肯定有什么出错了吧?

是我太累了,夏油杰受不了这个结论,强烈的抗拒感,他的答案不在这里。那个时候他因为过于痛苦,忘记了有些事情没有问题,也没有答案,难道这就是真理吗,就算是,他也是不接受的。

好不容易休息时间叠上,五条悟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今天校外的寿喜烧有活动哦。

夏油杰勉强笑了一下,他心不在焉,动都动不了一下。

这个时期的五条悟,反转术式全开、一天只用睡四个小时,精力充沛到任务连轴转到爆炸都不会落下黑眼圈,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这样,五条悟也明白夏油杰是在拒绝邀约,现在更需要休息,于是没再多说。

按现在这样出任务的频率,他们能见上一面已经很不容易,上一次勉强凑到一起已经是两周前的事。硝子也总是顶着黑眼圈,魂飞天外般从医务室和停尸房里爬出来。

明明早些时候,他们三个会在夏油杰的房间里聊天、打游戏、一起出去看电影。有些时候时间太晚了,家入硝子懒得爬回自己房间,于是两个男同学被踹到一边分一床被子,她自己在一边用另一床被子把自己卷起来。

硝子,你为什么这样睡,她听见五条悟这样问。

她说:这是我的裹尸袋啦,你们一边去。

现在不用睡裹尸袋里了,家入硝子平时再神游天外,在这种高压下也开始讽刺地想,现在我可以直接睡停尸柜里。

出完任务回来的五条悟探头,问家入硝子,杰回来了吗,他在哪里。硝子花了十秒检索自己已经迟钝的大脑,终于想起,说:夏油还在房间里睡觉呢。

五条悟开心地走了,他把伴手礼放在了夏油杰的门口,没敲门,也没进去打扰他。

但伴手礼还是送到了不是吗?是杰喜欢的清淡口味。这几天天气那么差,一直下雨,任务还那么多,让杰不开心了。五条悟这么想,他希望夏油杰能再快乐一点点,所以在夏油杰面前的自己,一直都很快乐。

从什么时候开始,掌心能冒出幽蓝色的咒火?

如果这个世界拥有一个错误的真理,我应该做什么?

这都不重要,还没到你做出选择的时候,无论是要保护非咒术师的你,还是厌恶他们无知的你,在你真正的时刻到来前,也只是选择而已。

而现在,夏油杰做出选择的时候终于到了。

夏油杰的道德其一:咒术师的生命是非常宝贵的东西。

夏油杰的道德其二:咒术师不为任何存在,弱者愚昧,强者生存,这才是社会应有的样貌。

夏油杰的道德其三:他自己生命的优先级在道德之下。

面对被关在笼子里当做怪物的两个术士女孩,和聒噪嘶哑的人类尖叫,那鼓掌的声音在意识里愈演愈烈,早早在心中出现裂痕的东西终于碎裂,他得到了结论,顷刻做下审判——

悲愤无可抑制,所有情绪都在焰火中失去颜色,天边微微发白,蓝色的咒火升起,此时咒灵操使毫无表情,破碎重组后至暗的心任他驱使,空茫也不重要,这一刻开始,他的选择生效了,爱、信仰、诅咒,咒术师生命中共生的世界真理在此。

他牵着两个孩子的手,一瞬感到自己是脚踏实地的,有什么扑通一声摔落在地上,发出瓷实的声响。夏油杰没有回头,所以什么尖叫也听不到,什么温度也感受不到,世界的情绪向上升去,他的悲伤也随之而去。

如果他那时回头的话,大约是因为在某个时空梦游到一双蓝色的眼睛,他会回头去看,但想不出如何对深爱之人做一场体面告别,毕竟后来他们的告别极其不体面,伤透了那个人的心。

那个人或许会追上来,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哭泣怒骂出声,将金色的暗纹纽扣重新别回他的衣领,成为他耀眼永暗之噩梦。

走离山区只用了半天,天色蒙蒙亮,夏油杰给两个术士女孩买了新衣服。她们被非术士像动物一样圈养在笼子里,不知道什么是干净。

“我还要处理一件事,你们等我一下。”夏油杰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他摸了摸孩子们的头,在两位养女的眼中,他笑得很温和。

夏油杰不认为父母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地方,相应地,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对不起父母的地方,他从小就很独立,什么事都自己完成:自己上学,自己整理衣物,自己做饭,自己安排人生。

父母对此习以为常,夏油杰走进家门,想起小时候窗外有人跳楼的那次,妈妈让他关上窗别往外看去,但他没听,还是伸出了手。

妈妈,因为我能看见,夏油杰心里这么说,我还是没告诉你我能看见,从这个选项进入我的生命开始,我就再也不能看不见了,我不能不去想,我不能不去做。

他颓然地打开家门时,还是半夜,高专的通缉没下来,他在门外等了很久,直到屋里的灯熄灭,直到他听见父母进入睡眠的平稳呼吸。或许他不想身为普通人的妈妈用惊讶的眼神看着黑眼圈很重的他,问出那句孩子你还好吗。

他打开房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身后的咒灵随他而来。

“送梦貘。”夏油杰指向了自己的父母。

伏黑甚尔曾大发慈悲般说:感谢你父母对你的恩惠啊,让你生出了咒灵操术。夏油杰曾经觉得自己想来也是被那句话影响到了,但他现在心中确实升不起任何情绪,一切都是一种机械行为,即使升不起任何情绪,他还是要等到父母被送梦貘吞下意识的时候再放出其它凶恶咒灵,他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现场难看些也无妨。

他从小就很独立,什么事都自己完成:自己上学,自己整理衣物,自己做饭,自己安排人生。

妈妈。夏油杰此生最后一次用这样亲近的叫法去称呼非咒术师,他转过头不去看卧室内的血迹,但肯定有什么飞溅到了他身上,他能看到自己被泥土擦掉过的血色足迹再度出现。

这就是他选择的本心,他的正统观念,他充斥着憎恨而生出的愿景。

他新的家人还要在更前方,要等他抛弃一切到一尘不染才能寻到,所以夏油杰再次牵起两个女孩的手,向那摇晃灯光下,模糊的、黑线凌乱的新自我走去。

决裂毫无预兆,单方面发生,并与单方面结束。夏油杰本来打算做一些心理准备,然后略略惊讶地发现,现在的自己不再需要再对任何事情做准备,他还有一个人要见,希望如果再有不可放过的选择,就是由那个人来做。

是杀死,还是放过?

沉入暗影的夏油杰将给出一个极其残忍的选线,里面唯独没有“我想告诉你”。五条悟曾拥抱他,说,难过的时候,你要告诉我。夏油杰看向天上苍穹,他跳过了难过,所以最终什么都没说。连抱歉都没说,不能因为这句话让他走过来,五条悟也不能再喜欢自己。硝子给人打电话后,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他也仍是笑着。

“夏油,五条会很生气哦。”

夏油杰说:“这样很好,硝子。谢谢你。”

在新宿被夏油杰单方面决裂后,五条悟把自己关房间里好段时间没出来。

夜蛾正道对在校的师生表示不要去打扰五条悟,任务统统压了下来,五条悟想,怎么这种阵仗,搞得他很伤心似的,但五条悟确实还是没出来,也不吃饭。

五条悟想着夏油杰,想着自己曾经看着的那扇紧闭的门,夏油杰在里面,而自己在外面,他把礼物放在朋友的门外,等他打开的时候,看到伴手礼就会像看到自己一样,会感到开心吧。明明他的就是夏油杰的,夏油杰的就是他的,夏油杰怎么可以这样说话,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解释,怎么要带着自己的一部分这样走掉?

如果我去敲门的话,你会让我进去吗,你会让我进去吗?

于是突然有什么从心里反上来,他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但他没有说,更没哭,找着抽屉里零星留下的几块糖放在嘴里含了很久。直到硝子来敲他房间的门。

窗外的月亮怎么都不亮啊,五条悟很快就打开门出来了,他的眼睛很红,什么也没说。

夏油杰选择了自己的路。夏油杰多活了十年。

他收养的双胞胎女孩问过:夏油大人,夏油大人,五条悟究竟是谁啊?他真的是最强的吗,没有对付他的办法吗,夏油大人能做到吗?

已经接管盘星教的夏油杰先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大概不能呢。”

然后他一只手撑着头,轻轻笑着不打算回答的模样。

直到女孩们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夏油杰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后知后觉地,盘星教教主流露出柔软的神色,一种他现在的身份不该有的表情。

和悟在一起的那段时光,他很幸福,很快乐,和五条悟相关的都很快乐。不过他已经抹消了自己快乐的神经和生日的意义,日后还将抹消更多曾经重视的生命,罪大恶极,避无可避。

这个世界的漏洞怎么会是简单的弱者生存?夏油杰并非不知。

他瞥向窗外,盘星教高耸的建筑能让他俯视那些渺小的存在,这个世界的律法,除了无情的天与咒缚也再无它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真若有仁,应当赐我无知,无知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效的保命符,最粗糙的锈刃。普通人害怕强大,奉神为尊,以尊为名,掠夺善意,没有资格称作为人。夏油杰想,虚情假意的都是你们啊。

他当替天行道,世界上公正的神,本就无有,而自己背负此等强大,更有偏袒的决心,如果自己是正确的,那便成为新世界的造物主,如果自己是错误的……

世界上又哪有如此之多的正确与错误,夏油杰的世界已经成型,这是他世界的正确而已。

他者无权干涉、无能干涉,除了那个人,除了那个人。现在的他,双手沾满鲜血,日夜癫狂,心怀无比信念,宣扬在他人看来丧心病狂的理想。他常一脸悲悯,握住普通人的手,语气温柔、充满魅惑,信仰啊,神啊,爱啊。

其实没有信仰,没有神,没有爱。

夏油杰心中无比厌恶,他垂下眼眸,已经不知道自己厌恶的究竟为何物,无知的人们以为教主心生垂怜,扑通下跪,祈求天赐的福恩。这样好吗?这样很好。夏油杰想起那个他爱过的人,蓝眼睛,歇斯底里地让他解释,最后放任他去了。

“玉藻前。”夏油杰会和自己的特级咒灵讲自己不想与活人说的话,“我又在想一些很早之前的事情。”

从他身后缝隙放出的玉藻前垂下头,它红绿相间的十二单长袍松散落着,身姿像朵艳丽的花苞,它张开咧到耳根的嘴,发出嗡嗡的共鸣。

夏油杰说:“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可他又说:“那个人的选择,或许会比我更正确。”

滋滋、滋滋滋…………

夏油杰笑了,他对着不远的净心铜镜看去,他无法消解自己的疲惫,嗓音沙哑,这种软弱的颤抖竟然在不停放大,夏油杰攥住自己的长袖,他突然很想蜷缩起来,但是不可以,他捂着自己的一边眼睛,发着抖,觉得自己早上吞入的咒灵苦味正在上涌,令他呕吐,明明胃里什么也没有,发现自己真是寂寞。

夕阳落下去,信徒离开,他平静下来,振袖而起。

他将面对,他的正确,即是死亡。

百鬼夜行降临。

“我有一个梦想。”

“这个世界上,存在许许多多人,他们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还有的不是人。”

“人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这是规则吗?我想不是,因为正确和错误都是被定义的。那我在做什么,我要成为定义正确与错误的人。这是我的傲慢。”

“直到那天到来前……直到终点到来前,快抬起手,帮我完成写出了答案的梦想吧。”

夏油杰怀着别样轻松的心情,宣告他将成为灾劫。也怀着别样轻松的心情,看到姗姗来迟的,已经离开了十年的那个人,怎么还像年轻时一样美丽。

五条悟睁着那双苍天的眼瞳,他蓝色的眼珠里的人影延展,延展。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早就沉浸在某种诅咒中,痛苦存活了十年的人,他还能幸福吗?他还能快乐吗?我要告诉他。

此时此刻,夏油杰再次感受到极其浓厚的东西,听完那句令人害羞的话好几秒后,他才察觉自己竟仍笑着,脸上温度很高,五条悟走了过来,一步一步地靠近他,步履沉重,他的蓝眼睛自始至终都深深地看着眼前的人,突如其来的,他明白了这种感觉,原来是一种抱歉感。明明杀人对他而言永远不是负担。

他看见了五条悟抬起了骨节分明、青管交错的手,夏油杰琥珀色的瞳孔也轻微地颤抖起来,他长发披散凌乱,血液干涸,明明狼狈不堪,却又心满意足,不自觉地用仅剩的左臂,把那渡他前往地狱天国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这一次他牵着五条悟的手,一起做下唯一的选择。五条悟在拥抱他,五条悟将杀死他,给他要的正确。原来人死前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想让视线里每一秒都是他。

五条悟的眼睛是蓝色的,一直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我要看着你。

让我看着你。

灯光歪歪斜斜,小雪纷飞,家入硝子都没来得及脱下血淋淋的手套。她在战场工作到后半夜,因为宣告清过场,所以只是咒术师伤得很多。

健康问题,她答应过歌姬尽量不抽烟,但是看到站在停尸房里等她的五条悟,身边又空无一物时,突然感觉到什么——

“硝——子。”五条悟打招呼,“今天请把这里让给我吧?”

“……”家入硝子顿住。

“……五条。你已经?”她开始找烟包。

五条悟睁着蓝眼睛看着她,一副什么都不打算说的样子,家入硝子彻底反应过来,她的棕色头发已经不似学生时期那样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现在她偏过头去,长发落下遮住她半边眼睛。

“五条……至少你现在说话,怪礼貌的哈。”硝子点了根烟,感觉压力又大上去许多。

“应该的啦,硝子,辛苦你了。”

“没问题吧?五条。你说自己处理。”硝子抬起眼睛看他,捏起自己的烟盒,“现在哭鼻子也可以。该死,我也很难受哦?”

“……”

“那我不管报告了,你说你自己处理。”

硝子转过身把烟盒放在桌子上,她走了出去,站得久腿有些麻,步履踉跄了点。

“我没事。”她听见身后的五条悟这么说,可这分明不是没事,好多年前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这样,五条悟提高声音又强调了一遍,“硝子,什么事也没有。”

夕阳早就落下去了,家入硝子出了门,她扶着走廊的墙壁,啊,五条悟不会抽烟的,所以干嘛把烟盒留在那里。

她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作为医生,没为死人哭过的神经抽动了一下。

月亮升了上去,百鬼夜行声势浩大,咒术界的圣诞节过得乱七八糟,只有一个人把任务全丢了,他步履轻松,哼着调子走在路上,圣诞节的晚上下着雨,冬雨朦朦胧胧,在夜色灯光下氤氲成雾气,浸不湿他手中的蓝色玫瑰。

我心爱的人,当睡在一片找不到的山茶花丛中,在高高的月亮上看着我。

人大概是会有梦想的。

夏油杰的梦想在十七岁死去,连带着真正的魂灵也是,众所周知,世界上巧合众多,有人就是不幸运,踩多了钢丝的人是否有一天会萌生出干脆跳入深渊的想法?从此中生长出梦想的诅咒,阴阴暗暗地环绕了最亲近的人十年有多。

五条悟也是有梦想的,他这个人很少谈这种事,但并不是像他很早的时候,说做咒术师是天生我才那样随便,对于当世最强的人而言,本来他的选择就应该左右世界的走向,或许本来他应该这么想:因为他是五条悟,所以才是最强。而因为他是最强,所以做什么都是正确的。

他有做出任何事情都将其导向正确的自由心灵,以及贯穿世界的天赋和能力,但是他仍然无法改变的是无处不在的所谓真理,爱与信仰与诅咒。五条悟是无所谓它们的存在,但是他想要永远注视的人痛苦地注视了这些概念一生。

[不会再让任何人变得孤单]

[不知为什么,现在就想见到你]

夏油杰第一次离开是他放走的,之后他有时做梦,梦到自己瞬移到盘星教的大门口,一脚踹开了盘星教的大门,对抛弃了自己去高高在上装神弄鬼的亲友一阵无理取闹拳打脚踢。夏油杰第二次离开是他送走的,之后似乎不再做梦了。他已经做了咒高的老师,为了不再让任何人的快乐戛然而止地逝去,他现在足够强大,保障一切运转得更好,亲爱的学生们会从走廊的那边走来,但已经消逝的却是永远的,曾有人直直背离自己走向好远的地方。

唯一一次是他连轴高强度工作了一段时间,给学生们打了个电话后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向门外的走廊,黑漆漆地直通到什么地方。可能工作把他的脑子烧到不行,他在座椅上不知觉睡去,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这就是六眼的坏处,什么都记得清楚明白,造梦细节太多,几乎让他以为又真实发生过一遍。

可是五条悟心情很好,接连觉得做梦也很好,一种停顿了很久的心灵正在抽条发芽,[不知为什么,现在就想见到你]。

——那我的梦在哪里?这是现实的延续。

“再等久一点吧,杰。”五条悟对这么说,此时他身着雪白的家主服,万花筒般璀璨的苍天之瞳全开,他进入梦境,就像步行在宇宙中一样自由。

面前的夏油杰伸出手,他身穿袈裟,长发披肩。

他把右手放在悟的胸口上,那里有着清钝的心跳,十分有力,悟苍蓝的眼睛熠熠生辉、雪白的睫毛根根分明,这张脸异常美丽,比起人更像一种奇异的动物,对此夏油杰轻轻眯起眼,仿佛只有视线模糊了,他才得从此片苍白与蓝中窥见悟灵魂的形状与颜色,在此前他早就知晓这份心脏的力度,嗵嗵作响,无限循环的咒力流转其中。

仅是存在就被称为完美、出生就改变了世界平衡的人低下头,将自己的侧脸置于夏油杰的右手心,夏油杰的左手抓着他的手,他就回握过去。

五条悟正在用一种非常安静又纯洁的眼神望着夏油杰,他说,杰,你在想什么呢。望这个动词很有力度,深邃、长久。五条悟的眼睛很好,又太自由了,他是为了什么去一直看着,他到底有什么读不懂?尽管悟已经问出:杰,你在想什么。要告诉我。

五条悟并不指望梦境中能得到回答,毕竟这是夏油杰从来没说出口的事情,也是五条悟用眼睛看不出的东西,夏油杰从未告诉他。此世身为亡灵的夏油杰,停留在了灵魂的通道里,在五条悟的梦境中与他对视,却做不了什么回答。

长久以来,即使是死亡后,夏油杰仅凭自己消化世间的一切,“我所看到的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丑恶”罢,但他一直清楚,五条悟怎么可能在其中。就算推翻正确的天平,视一切为敌,夏油杰也再不能把五条悟放到天平的另一边。因为五条悟对他无比诚实,此世的亡灵只能回馈同等之物。

夏油杰黑色长发落下,遮盖了细碎的蔚蓝,他听见自己和五条悟的心跳都在嗵嗵作响,在此之下,终于缓缓抽出被握住的左手,别了别五条悟耳鬓的碎发,用很是轻柔的语气说:

“悟,我在想,这里很适合放上一朵红色的山茶花。”

五条悟眉眼弯弯,他喜欢这个梦。很快他就要醒去了。

——那我的现实在哪里?

这是梦的终结。

睁开眼睛,五条悟看到新宿冰冷的建筑群,漫天飞起小雪。

他抬起手,后撤步,指尖凝聚起紫色的咒光,冬风萧瑟,羽织灌入寒风飞舞起来。他听见歌姬的舞步,恭送他入那前方的阿鼻地狱。

千年前的诅咒之王就在前方,五条悟的心情却是轻盈的:[现在就想见到你]

夏油杰坐在空白宽阔的机场中间。

这里有很多人,是他自己没想到的事。人死后去的既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国,因为世界上并没有正确和错误,爱与信仰与诅咒则是一体的东西。他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太晚了,可似乎现在也不算迟到。

有人慢慢离开,只是选择而已,他们或要从这里乘坐向南国的飞机回到过去,或要登上向北国的飞机前往未来,如果过去和未来尚且不够,还能停留在原地。

还能等待。

听说某人在很早前就选择离开了,那是一个漆黑遒劲的人,身材异常高大,伏黑甚尔毫不犹豫踏上去往南国的航线。

而此时夏油杰抱着一束蓝色的玫瑰,要静待到一个人出现的时刻——

如果自己期盼的那一刻,能在自己混沌的灵魂消弭前到来,如果他能再看到那人笑意盈盈的脸,就算坐上十几年、几十年也好,怀抱蓝色花束的他感受到充沛的力量。

我们还能再见面吧?

见到悟时,他要像十七岁那样和他打招呼,用最轻松、最爽朗的语气,回馈给悟灵魂的生机;见到悟时,他要像十七岁那样,倾听他的快乐和烦恼,注视他每一刻的音容笑貌;见到悟时,他要做一件先前从未迈出的一步,走向自己怀念了很久的心爱之人,拥抱他的颈脖,侧贴他的耳廓,悟啊,悟啊,你过得开心吗?

夏油杰终于将爱视为祝福,垂着头,后背靠在机场椅上,听着飞机在跑道上的轰鸣。一道白色的长线划过苍蓝天际,灵魂通道延伸得无限长,他在等待,就像好多年前在雨天桥洞下等待那个人一样,希望他到来的那日是一个很好的晴天,他在等待,等待回旋的命运指南针,停摆指向他们错失的未来。

[真的好想见到你]

[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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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瓶的简笔画怎么画又简单又好看(共10张)